雨连续下了半个月,今天破晓时分才停。7连长陈彪子穿过了积水有半膝深的阵地才赶到了团部指挥所,泥水淋漓地站在团长面前,委屈说道:“团长,7连人真不够了……”
“你不是人?。”吴仁甲瞥了眼这个泥人,嘴唇微动,打断了陈彪子的话。
“滚。”吴仁甲说道。
但7连长还是在团长前站得笔直,抱着头盔,梗着脖子一步不动,任凭炮弹震地指挥所灰尘簌簌,还是参谋长过来讨论工作,愣是就这么在吴仁甲身边站到他肯发话为止。
“你想做什么?造反啊?”吴仁甲烦闷道,他觉得胳膊肘很痛,感觉是被虫子蛰了口,他一巴掌打上去,胡乱吐了口唾沫抹匀了了事。
陈彪子“啪”的一下敬了个军礼,大声说道:“报告团长!不想造反!7连打了三天主攻,弟兄们牺牲了一多半……弟兄们托我向团长要人!”
“托你要人……”吴仁甲眼皮耷拉着,念叨着这两个字,他没有回答,而是叫陈彪子站到他蹲了很多天的战壕里去,把泥渍斑斑的望远镜递过去,努努嘴示意陈彪子好好看看。
望远镜里放眼尽是黑色废墟,风吹雨打日晒了几十年、荒草萋萋的废墟。再远些、透过渡口的敌军堡垒,便能看见宽阔的哈拉姆河。这条大河绵延上千公里,像是一条细细的线,把楼蓝国与联盟串在一起。
陈彪子看到泛着不详青灰色的河水越过了垮塌的河堤,顺着瓦砾碎砖缓缓流淌,在这个距离,甚至能遥遥看到敌军在搬运沙包抢修工事,在填装架在楼顶的迫击炮,那些截然不同的深褐色面庞流露出一种漠然的情绪,隔着几公里远,陈彪子都能直接感受到。
吴仁甲伸手调低了望远镜倍率,淡淡道:“继续看。”
拉近了看,从三公里外那栋被士兵们愤恨地骂做“杂种楼”的敌军阵地,到戏称为“酒泉区”的己方驻地,一样是贫瘠到最多只能长点灌木的废土。
人们困在窄窄的方圆间,在污水横流的战壕里发呆、保养枪械、披着雨衣躺在弹药箱上假寐,工兵在铺设总会泡烂的电话线,而几座水泵从来没有停止过抽水。
稍微干燥硬实的地方留给了步战车、榴弹炮等重型装备,人们毫不顾忌地在油桶边抽烟,日头刺破云层洒下来,没有热度,却极是耀眼。
吴仁甲翻着裤兜,掏出支软趴趴的烟,没有滤嘴,是他用废纸卷的。点火吸上,一阵青烟翻滚在他的天灵盖上他伸长了手,拿回了望远镜,问道:
“你看哪里人够啊?”
陈彪子沉默不语,攥着拳头。
吴仁甲扫了眼他的破指挥所,副团长和参谋长围着一张拼起来的铁桌子在标地图,他的勤务兵在帮角落里的通讯员抄电报,再加上门口的警卫员,这就是他的团部,五个人。一个月前光正经编制就满满当当的有十个人,现在没死的都补进各战斗单位做主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