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,他们再未赶路,等雪停,已是第二日傍晚,地上,檐上,树梢,柱头,能藏寒的地方都积起了一层。
岁除之夜,连孤魂野鬼也回去探亲了,余下两人,一高一低的影,在孤零零的长街,踩雪摸风。
雪地上的脚印,渐行渐远,一方在探着一方的归期,一方脚步自乱,如缀三千里。
可宿的地方皆休了店,店家们忙了整整一年,也只为这最后一天守岁团宁。
净空想,原这就是过年,是苍生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孤行者好好上的一堂团圆课。虽谁都是孤零零的来,孤零零的去,可你若长留世间,就得找一番自己的归宿,才不至于是焚琴煮鹤,糟蹋了在世为人的良机。
阿饶仍在为白日里对那胖伙计说的话自顾哀神,她想,今日是一年的最后一天,望他明早一起,就抛掉烦丝,行好存善又一生。
净空以为阿饶面上的冷清是因这年节的凄凉有了哀思,岂料她一年又一年,都是这样过的。
“明日上路,不停片刻,往西极,越快越好。”他忽然说话,整条街空旷地荡起了回音。
阿饶心里藏着话,不知该不该问,他打算何时兑现自己的承诺呢?
净空的余光往阿饶的身送了送,想探她是否受冻,又起了病意,可她像是故意不让自己看清,他晓得,他该好好同她说:“我答应你,之后……”
“又是之后,呵!”阿饶摇头,他许她桃花之约时,就是之后。
如此嘴厉,想这风寒应是好得差不多了。
阿饶笃定,他不会带自己回江都。心忽高忽低,默默抽泣开来,倒不是因为净空又失信了她,是她居然有了半分相信。
雪虽然停了,可寒夜里,有零零碎碎的风刮起了冰碴子,它们也跟赶着回去团圆似的,很急很促,不成规矩。
阿饶的情绪,从来都逃不过净空的眼,她红红的眼圈,粉粉的鼻头,沾了泪的情丝揉在手里,打成死结,她的楚楚可怜,可爱可怨,如白日里的雪,净空所破的规,擢发难数。
具体不知道是什么,也许是那双浸湿的泪眼,也许是捏在一起掐红了血印的玉指,也许是自己难捱的情……净空忽然驻步,扎在一处雪堆里,不再向前。
身上已结了些细小的冰霜,可武僧之躯仍热得滚烫,百寒不侵。说来奇怪,为何旁人看到他,总觉得寒天霜地,不敢踏近呢。
他既已答应她,该做到的。
阿饶瞧着自己的脚,一步一步,踏花了地上的雪,悲泣之际,心下很过意不去,然还伴有很重的,压雪成凜的咯吱声。此已是长街尽头,可当她又往前走了两步,声其实没那么重。
又是“咯吱,咯吱”,雪仿佛压得紧。她转身探究竟,谁知,那身原不可一世,傲然挺立的佛骨,已于长街尽头跪下,他的双膝压在白皑皑的雪地上,让人望之肃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