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一中这半年曾经在县城走过七八次,发现小城并不大,可是这里的生活和老家完全不是一个层次,自己是农民的儿子,最大的可能就是也成为一个农民,在一亩三分地上耕作,在夏天的傍晚搬个凳子坐在巷子口拉呱吹过堂风,在冬天的中午在墙根下晒太阳,可城市里的人走路时都挺胸抬头让人仰视:我难道真的就是这种宿命吗?
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,家里人正在吃饭,看他回来都又惊又喜,肖爱华第一个跳起来帮他卸车,自行车后边载的棉被一路奔波后都有点倾斜,好在绳子勒的很紧才没掉下来。肖承包这段时间个子又蹿了一节,他高声喊“哥哥”,肖达乾抱起他来:“三,你沉了五六斤。”
肖爱华最开始像冲锋枪一样宣扬自己的成绩:“哥,我期末考试在班里考了第二,全年级第五,拿了六十块钱奖学金。厉害吗?我们学校换了新校长了,金云菲他爹成了副校长。”
肖达乾“哦”了一声,他夸奖道:“爱华,你这么厉害!六十块钱这么多!咱们家过年都够了!”
肖卫东坐在吃饭的小桌那里一动不动,很有为人父者的尊严,康云梅则忙着去给肖达乾找碗盛饭,家里忽然洋溢着音乐声,是播放评书《杨家将》,正说到杨七郎力杀四门。肖达乾循声望过去,见父亲身旁凳子上放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,这在当时已经算是上档次的家电了,他惊喜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肖卫东有点小得意,这半年他有点做生意上瘾,前不久倒腾了一批地瓜去济南府卖,推着地排车来回三天,竟然净赚了一百五十块钱,家里因为盖房子欠下的债终于在过年前全部还清,这没有外债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是最值得骄傲的事情:“老大,你念书考的咋样?”
很显然这句话刺激到了肖达乾,原本见到家人的喜悦马上被冲淡了,他摇摇头:“刚考完,过三天才能回去拿成绩,不过我觉得考的一般!”
肖卫东很少见的没有嘲讽儿子:“没啥!这念书也是为了将来挣钱,自从你上次让我和你姨去卖嫩棒子,好像找到了生财之路,要是做生意能一个月赚上百十块钱,比上班可一点不差。挣钱也不管你是不是中专毕业。”
肖达乾去洗手,他并没有发表意见,肖爱华则很不服气:“爹,你知道啥,念书不只是为了挣钱,我们老师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桥梁。”
“啥桥梁?过河要是用书本垫,那把书店推过去都没用,你们的课本拿出来啃啃,看看能吃吧?”肖卫东夹了一筷子菜,很有点不可一世的样子。
肖爱华又要和她爹理论,康云梅则制止道:“快吃饭,你哥骑车子肯定饿了。”
肖爱华不服气:“哼,我爹就是老农民,一点看不起念书,我们老师说了,念书好了可以去北京呢。哥,你别听咱爹的,还是好好念书才是正道,对了,云菲姐考了年级第九,她问我你啥时回来呢。”
这个问题一下子让肖达乾心凉了半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