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乡遇故知

作者:邓友梅.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完全是两个人生阶段呢!

过了几个月,到了秋天。人们发现日本人运来的润滑油中有不少是豆油,就偷着弄了来炸窝头吃。这晚上我们窝棚里有人也弄来一瓶,派了一个人放哨,大家挤在窝棚里炸窝头,我管烧火。正说笑得热闹,放哨的在外边吹了声口哨,通知有日本人来了。人们站起来就跑,有的临跑还急忙抓一把炸好的窝头片往嘴里塞。我压上火站起来时,人已经跑光了。等我从窝棚门钻出去,这个小日本人手里提个包袱正站在不远处对着窝棚观望。他冲我招招手说:“来!”

我仍然有点紧张,但已不是害怕,而是有点羞愧了。可是他并不问油的事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小朋友,我向你告别。”

“你要上哪儿去?”

“我应召了!”他挺了挺胸说,“明天就入营,也许我们不能再见面了,这些东西我用不着了。送给你吧。”

他把包袱交给了我。我连谢字也没有说,因为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在心里搅动。不是惜别,也不是为他前途担忧,那时我还小,不大体会到这种感情。只是觉得可怜他,由可怜他也想到自己的悲苦。或者反过来,由于自己的悲苦,也可怜他的处境。这种心情当晚使我许久不能合眼。第二天,听到工厂门口军乐声,喊“万岁”声,知道日本人在送他们入营,同伴们幸灾乐祸地说:“好,又一批王八蛋挨枪子儿去了!”我不仅没有象惯常那样附和着咒骂,心里还搅动着说不出的酸楚。

他送我的包袱里是几件旧衣服,一双新水袜子,还有一支电筒——不是那一支,是新买的一支。所有的东西上都写着或刻着他的名字:“城山信一郎”。除去水袜子我勉强能穿,别的我用不上的东西,后来分赠给别人有的卖了,剩下一个电筒,我原是想精心保存的。但因生来粗疏,又年幼,生活变动频繁,终于不知什么时候连电筒也不见了,唯一没有丢失的就是他的名字:“城山信一郎”。

一九四七年夏天,我在解放军里当通讯员,战斗在沂蒙山区。有一天,我们休息,我和一个战友去四五里外的镇上赶集,路过一个山坳时,看到村头停了四五辆十**卡车,上边用树枝伪装着。那时十轮卡车是稀罕物,何况是我们自己的,门上涂了红五星的。我们两个一辆一辆的看了摸,摸了看的,流连好久。卡车底下多半都睡着司机和助手。也有几个人坐在树下打扑克,补衣服。他们也穿军装,可军风纪很不讲究,敞着怀的,歪戴帽的,什么洋相都有。只有一个人,领扣扣的挺严,绑腿打的规矩,闷声不响精神贯注在修一只破排球。我们两个看车也看人,把这些人当稀罕看。看了一阵,我们发现修排球的人也盯着我们看了。我的伙伴说:“这兴许是个首长,咱快走吧,别等着挨撸!”我俩急忙逃开了。

中午赶集回来,汽车仍在那儿停着。除去一个站岗的,别的人都不在。我俩又放心大胆的看汽车。一会工夫,不知从那辆车上跳出一个人来,年纪和我相仿,可是大模大样的嘴上叼根烟卷,问我说: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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