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猫图

作者:邓友梅.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“您说,您说?”

“您写报告,作记录全用毛笔。一式三份的稿子您宁可抄三份也不用复写纸,这,按说有您的自由,可我要请您刻蜡版您怎么办呢?”

“嗯?”

“您抽空也练练钢笔字不好吗?”

“劳你操心,我练着呐!”金竹轩十分认真地说,“就是眼前我还用不到工作上去,因为我使钢笔比使毛笔写字慢得多。”

这次交往后,他们在工作场合之外再没来往过。金竹轩只是每当走路碰到康孝纯时冲他点头笑笑,以示没有忘记他的盛情。

过了两年,反右派运动中,康孝纯出事了。事儿不大,没有定成右派,可是贴了一墙大字报,开了几次会,批判他有反苏情绪,在苏联专家建议中故意挑剔、破坏苏联专家威信。康孝纯十分认真的作了检查,流着泪表示悔改,终于得到了宽大,把科长撤去,下放到工地劳动锻炼。金竹轩在整个过程中一句话没说,可看到别人咬牙切齿指着鼻子批判他,总觉着有点不忍,看他那副战战兢兢,脸无人色的胆怯样儿,总想安慰他几句可又不敢。为此,很梗在胸中一些天。后来碰上个机会,他总算对康工表达了一点同情,他这才安心。以后就又不和他交往了。

这时衣服穿齐了,走出门去。楼梯上一股凉风使他打个寒噤,也冲断了他的思路。他下了一层楼,就去拍康孝纯的门。

康孝纯正在厨房拌凉菜。

康孝纯从金竹轩家回来,一边切白菜心,一边很为自己的行为吃惊,老了老了,怎么办了这么件孩子气的事?半夜去请人来喝酒!为什么核计也没核计,提起腿来就去找金竹轩呢?

不错,他今天碰见一桩高兴事,得找个人说说。碰巧老伴去看姑娘,儿子出差了。可这回答不了这个问题:“为什么不请别人单请金竹轩?”不错,二十多年来他断绝和一切人的私交,要找人谈心只能就近找。而左邻右舍他和谁也没有来往,可这仍然回答不了问题:“和金竹轩不也没交往吗?”康孝纯自己盘诘自己,整个一棵白菜切完,终于找到了答案:原来自己信任着金竹轩,虽说廿多年连句问候的话也没说过,可暗地里自己拿他当个朋友!

反右运动中康孝纯受了批判,科长拿掉了,下放到工地参加劳动。虽说没戴帽子,可在一般人眼里也是个危险人物了。这种不算处分的处分,对康孝纯当然压力很大。可他自制力很强,一举一动决不叫人看了有什么消极情绪,反倒工作得更卖劲,待人更谦虚,学习更积极。不过这是平日在工地上。星期天一回到家人面前,就露出了忧郁与暴躁。家里人什么也不问他,默默地表示出同情与谅解:一赶上他无名火起,大人孩子三口人个个销声敛气,连走路都提着脚跟。他发现这一点,却就像病人,从别人对自己的宽厚容忍上了解到自己病危,烦躁反倒增加。他不愿使家人有更多的压抑感,就遛到街上散心去。

这个星期天,他来到琉璃厂。从碑贴店出来之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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