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却闪着泪光。她说:
“我们散散步好吗?这里有点凉。”
徐大为点头。她却又不马上走,她向栏杆外侧看了看,俯身下去,小心谨慎地揭下一片绿苔来。然后掏出一条秋香色手帕,把它包好,轻轻提在手中,这才往桥下走。
“我有一块假山石。可以把它贴上去,会活的。”
他们就沿湖岸闲踱女客对他讲海外华人的思乡心情,讲华人之间的骨肉情谊。不论多少人在集会,只要同时出席两个华人,他们就会互相发现,互相找到,然后旁若无人地谈家常。向华人宣传的旅游广告,不必登长城的照片、北海的油画,只需拍一张一家人包饺子的照片,旁边写上“回你的故乡去,听听本民族的语言”,就能煽起一阵争相登记的热潮。女客的父亲是经营书店的,在女儿的力促下他们开辟了个出售中国书籍报刊的专柜,女客自己看管这个专柜,她向来买任何书的客人都推销她的货品,每次兜售都是一场宣传演说,于是人们给她的书柜起个名字叫“竟选台”。可这个“竟选台”是赔钱的,因为送出去的比卖出去的多,她父亲只好在帐簿上把她经营这部分全划入支出栏内。
正说得痛快和听得入神,背后汽车声近了。一辆浅灰色上海车停到了路边。
“我的同伴,专写游记的作家,我临时为他当翻译,他给我出旅费。”
高大瘦削的游记作家钻出车门,挺起身来,作了个诙谐的手势女客对他说了一长串英语,他向徐大为伸出手说:“谢谢,你使我的同事过了个快乐的早晨。但愿她没向你推销她的书籍。她每天向我推销一本,过不了几天,她那个专柜就要全属于我了。”
女客格格笑着把他的话译完,他们就握手告别了。他不明白外国的习惯,但挺满意没有互相介绍姓名,邂逅相遇,本不必问名道姓的。
汽车转过鼋头渚山角,看不见了。时间尚早,徐大为信步而游,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万浪桥头。桥上空空的,薄雾还残留在水面。湖上风平浪静,只有一道涟漪漂向岸边,发出叹息似的声响。方才的事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。像是个有趣的梦。为了证实一下那是实在的,他又走上石级,来到女客曾经站立的地方,俯身去看那被揭走的苔痕。石栏上明明白白地留下一片斑痕。望着,望着,忽然发现连接着斑痕的大片绿苔上,刻划着细细的字迹,是英文。他想起了那女客俯身在桥上刻划和往头上夹发卡的姿势。就好奇地读那几个英文字。他只跟着收音机学过几天英语,而且早忘光了,但字母还认得,他就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读。读完一遍,他觉得仿佛学过这个句子,可又不像在广播中学的。他又读了一遍,仍然不懂。读到第三遍,他恍然明白了,他觉得全身的神经都拉紧了一下!这是两个英语拼的人名,一个叫肖淑梅,另一个叫徐大为——就是他自己!
肖淑梅这个名字,他早已生疏了。现在能回想起来的,只有些片断的印象,而且不像是事实,倒像是一缕情绪,一股气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