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还莫名其妙,那辆朱红色小车拐了个急弯,吱地一声停了下来。前车窗探出个女人的头说:“我陪客人一起来了!保护着他来的!”
大家喊她:“调皮鬼,快下来!”
她却把车开走了。开到老远的停车场停放好,才飞也似地跑来。因为穿了身粉色西装,头发又剪得很短,所以摘下太阳镜后,竟显着比上次见面时还年轻了。
“秀美!”我板着脸说,“我一到东京就提出要去岩国看你们一家。你知道我来,不来照面,反而跟我的踪!”
“叫你尝尝日本红卫兵的厉害!”她哈哈笑着抓住我的胳膊摇了半天,对大家说:“他是我的哥哥,你们知道吗?”
大家都愕然了。问她出于什么典故?
“你问他:我爸爸差一点把遗产交给他!幸亏他想家,回国了,不然这世界上有没有喜多村秀美还说不定!”
大家又纷纷问我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我把向章组长们交代的事又交代了一遍。他们说:“写下来,写下来,一篇好小说呢!”
多摩川满城樱花。各种肤色的孩子们,乘着悬空翻转的游戏列车,在半空中发出又害怕又高兴的尖叫声。那条仿照江户时代旧貌重建的小街上,一片熙攘。人们在围观武道馆里武士们的剑法表演。
我拉秀美慢走两步,落在人群后边,问她:“你早就知道我来了?”
“我是日中友好运动的中坚分子,当然知道。”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温习功课,准备重上大学,应付学士入学试验。”
“重回书斋了?”
“不。为了弄懂马克思主义原理,我去学德文。我体会出一条真理:革命者,要寻找自己的道路,不能指望别人给你开一条现成的路!革命是关系到几亿人的命运,要讲科学,要作刻苦的研究、实验。光凭浪漫主义走不通。”
“你爸爸同意了?”
“爸爸死了。”
我一下呆住了。几十年没有见面的机会,现在有了却见不到了。我心里很难过,问她:“你靠什么生活?”
“我丈夫管理着爸爸的饭馆。”
“你结婚了?”
“我妈不愿作生意,我又不会干。不结婚怎么办?吃什么?”
“你丈夫原来作什么?”
“我们是当初红卫兵的同志。可他现在的兴趣转到搞事业上去了。我们两人分了工,他作生意,我探求真理。他得来的生活资料和我得来的精神收获两人同享,共同为日本革命奋斗!”
我哈哈大笑。她也陪着我笑。前边的朋友听到笑声向我们招,责问我们:“你们兄妹见了面,只顾说私房话,把我们作朋友的扔在一边,太失礼了吧?”
一九八〇年八月于北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