皱眉:“玠儿,你如此做法,将上游数十万百姓置于何处?”
宋玠却道:“先治下游,未尝不是治上游之举。水患已如虎,唯有暂避其锋芒,方可图之。”
皇帝道:“那数十万灾民,一朝家破财空,你待如何处理?”
宋玠道:“也唯有尽力施救……待水患平息,重建大砂河沿岸,再将之迁回原籍安顿。”
皇帝苦笑一声:“玠儿,你以为国库是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吗?”
宋玠再次思索良久,皇帝几乎以为他答对不出,正要令他们兄弟二人告退——
“——那也只是他们的命。”
时至今日,宋玠当时的表情已经模糊,唯有这句话本身,被宋如玥深深记在心里。
低低的,隐忍的。好像是在酷刑之下,保守一个秘密。
“上游已然无救,既然国力不足,就更当先治下游……否则,无数人力物力皆在上游付诸东流,岂不更是治水无望、殃及更广吗……?父皇!”
皇帝半晌没说话,终于,轻轻叹了口气:“玠儿,大砂河水患,不日就将波及津仪。朕记得你在津仪耗费无数心血,搜罗了无数——”
“——儿臣惶恐!”一贯守礼的宋玠大声打断皇帝,把在场的弟妹吓了一跳,纷纷转头看他,却见他双目含泪,哽咽道:“请父皇……不要再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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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如今的清原,就好似当年的大砂河上游。
宋如玥看了北境战报,结合收复嘉乌后的情况,也知道,辰国如今撑不起两面作战,甚至战争结束后,如何自保也是个不容小觑的问题。
攻打嘉乌的时候,西夷穷途末路,林荣和辰静双都主张采用了前所未有的强势打法。宋如玥当时也同意,因为西凌就像一头猛兽,若不一次把它打怕了、打绝了,它总要伺机而动,蓄力反击,到时候,折损的还是辰军。
那一战伤亡果然不小,未必还夺得回一个清原。
如今他们在嘉乌驻军,也不过是给西夷做个样子,震慑他们。甚至早在攻打嘉乌的时候,辰静双和林荣,应该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今日的准备。
唯独宋如玥没有。
她离开孟国之前,孟衡曾经问过她:“殿下,刀兵是利器,是不祥之物。执起刀兵,至少要清楚自己是为何而战。请问殿下,是为何而战?”
他或许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,来劝诫她的。如今想来,真是用心良苦。
可惜她那时候满心满意的仇恨,像每个年轻人一样,没能听懂这话真正的沉重之处,不假思索道:“自然是为了救子信,有朝一日夺回永溪皇城,将叛贼食肉寝皮!”
她以为这个理由就足够了。今日才发现自己想错了。
世间并不能任她为所欲为,而战争……也应当有更深广的缘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