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友朱彤心

作者:邓友梅.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仔细找,只好抱着汽灯先跑出去。我那年十二岁,本来就跑不动,有个熟识的侦察员又送给我一双日本军队的大皮鞋。那鞋比我的脚要大个一寸多。也许那时就有了崇洋的思想萌芽吧,我穿着它心里美得不行。组长说了我几次,我也没舍得脱下来。这下子糟了。跑起来不光沉得要命,而且带子总开,一开了就绊脚,跑个三、二十步就停下结一回鞋带。那地方沟汊多、树木密,三结两结,我看不到前边人的影子了。先还听得见脚步声,顺脚步声去追却总被河沟挡住去路。最后干脆转了向,转来转去总离不开一条深沟的堤岸边。我精疲力竭,浑身是汗,只好顺堤岸溜到沟里去。坐在沟底连歇气带辨别方向,顺便哭一场。后来有些年,我也想哭过,可怎么挤眼也掉不出泪来了,才体会到能痛快的哭也是一种享受。

我正在享受哭的乐趣,听到了脚步声,赶紧收拾起眼泪,想观察一下来的是什么人。就听劈里啪啦一阵响,从堤上跌下一个人来。我拔腿就跑,沟里的冰冻得还不厚,我那皮鞋底子又硬,一踩上去马上“喀嚓”一声,就是一个水洼。我连着跑几步,“喀嚓”“喀嚓”响了几声,两只脚就全湿透了,冰水扎得我脚生疼。

那跌翻在地的人说话了:“小邓,你别害怕,我是朱彤心。”

我停住脚,问他:“刚才人们找你,你上哪儿去了?”

他说他铺床时把稻穗错当稻草铺在身下了。那楼板矮,又有缝,底下的牛总伸头去拽稻穗,还用舌头舔他的脚。他睡不着,半夜搬到后院草棚里去睡,所以别人没找到他。他被尿憋醒,出去撒尿,听见前街上有人说话,有马喷鼻,说的不是中国话,知道来了鬼子。他去找汽灯,见汽灯已不在了,这才翻后墙跑了出来。可跑得急,把眼镜忘在草棚里了,一路上不是撞在树上就是跌进沟里,这已是第三回进沟。他问我队伍上哪儿去了?我说:“我要知道早就走了,还会在这儿蹲着吗?”他说:“不要紧,咱先看看情况再行动。瞎跑不行,弄不好反会钻进敌人窝里去!”

我俩在沟里坐了一会儿,天麻花亮了,他说:“需要看看村里动静,要是敌人走了,我得回去找眼镜去。”

这沟的堤岸很高,一个人站起来刚到半腰上。他叫我站到他肩上去看。我因为鞋里进了水,这时脱下鞋把脚塞在棉帽子里捂着。这脚一踩上他肩膀,被北风一吹,先就打个寒战。另外,我心里多少也有点害怕。既怕他把我摔下来,又怕敌人看见给我一枪,匆忙看了一眼就赶紧说:“看不见什么,太远了,”就跳下来了。他不死心又叫我扶着墙,他站在我肩膀上去看。我扶墙站好,他一踩上我的肩膀,就压得我浑身直晃。我说:“不行,我挺不住。”他就双手扒住沟沿,两脚悬空又看了足有一分钟,这才松手跳下来。

我问他看见什么了?

他说:“他妈的,没眼镜我啥也看不见。”

这话刚说完,沟岸上有了沙沙的响声。朱彤心抓住我的手,注意听了听说:“不好,有人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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