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友朱彤心

作者:邓友梅.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早知道我在这儿学习,可因为他一直没写出象样儿的作品,“无颜见江东父老”,没好意思来找我。

这一年间,我们每逢听课就见面,甚至学员开讨论会他也来听。他学得很认真,有些理论课几乎都背了下来。而且信心十足,说以前搞了多年创作,始终没明白什么是文学,这回明白了,回去要大干一场,“非吓你们一跳不可!”

我从文学讲习所毕业后,到了工地,他也回西南去了。他好久没有来信,也没见他有吓人一跳的作品印出来。一九五七年,倒传来了“吓人一跳”的消息,西南来的熟人告诉我:他成了右派。

我问:“他怎么会成右派?为什么?”

“说是他从北京回去后,领导要他向本系统的干部讲讲学习心得,他在讲话中大肆吹捧丁玲、艾青和冯雪峰,极力贩卖他们的修正主义黑货。此外,他多年来念念不忘要当作家,这说明他个人主义的名利思想已发展到了极点,使他变质了。”

这以后我自顾不暇,再也没打听他,再也没想起他。

一九八〇年,我改正了右派问题,去西南采访。偶然向人一打听,听说他正在昆明家中等待分配;处分改正了,党籍恢复了,可分配不出去,没单位要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他得了癌症,医院都不给治了,谁调这么个干部来专等着开追悼会呢?”

我听到这消息,专程到昆明去了一趟。他住在一个电影院附近的小木楼上。只有一间屋子,中间拉个布帘,外边住他女儿,里边住他夫妻二人,东西又多又乱又脏。他身上穿一件旧咔叽干部服,胸前、袖口、领边仍焕发着“铁甲”般的光辉;人很虚胖,脸色焦黄,眼神却极活跃,但总是咳嗽。

我不知说什么好,对坐着呆了半天,还是他先开了话头。

“你近来写的小说我都看了,好咧!他妈的我不行了,我得找点别的事做做!”

我说:“你该先养身体!”

他说:“我要是天天总想着肚里的肿块,活得太不耐烦。想不想反正它都丢不了,由它去!”

我问他怎么得的?他说是十几年来在一个盐碱地区劳动,喝那儿水喝的。先是肾结石,后来变成了胃癌,再后来肺里也有了,淋巴也有了。大夫叫他开刀,他见同屋住的三个人,两个开过刀都死了,就不肯开。不开医院叫他出院。他说:“出院就出院,现在我找个土医生治。”

我问他:“见效吗?”

他说有效,不过要吃点苦。这医生的土治法是用一种药敷在他胳膊上,这胳膊敷上就发炎,溃烂,流浓血。胳膊一烂,肚里就轻快,疼痛也轻了,咳嗽也弱了。这胳膊一收口,肚里就又闹腾起来。于是就用药再敷另一条胳膊。

他说:“我查过古医书,这办法古已有之,属于视由科。”

我装作极有信心,劝他坚持治下去。他也表示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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