沂州道上

作者:邓友梅.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班做饭。”

“雨还在下。指导员和连长去检查各班做饭的情形,我在连里当文书,当时没事,就靠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打瞌睡。过了一会儿,通讯员给我送来两茶缸煮黄豆。我就靠在那儿抓黄豆吃。”

“这时候,从我们的来路上,不慌不忙地走过来一个人。这人好魁梧的个儿,长脸,高颧骨,一双大眼滚满了红丝,穿一身土紫花布裤褂,皮带上插着一颗手榴弹和一把土造的小匕首。左胳膊挂在胸前的一条草绳上,整个袖子全被血染成深褐色,大襟和裤子上也满是血渍。雨水在他脸上直流。”

“他走到我面前,看看那碗黄豆,爽快地说:‘同志,给我吃些行不?’”

“我把茶缸递给他,他就地一坐,拿膝盖夹着茶缸,用手往嘴里拨拉,一会儿的工夫就吃光了。放下茶缸,他问我:‘咱们连上有药没有?我这胳膊还没包扎呢。’”

“我问他是哪个单位的,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湿了的上皮夹,又从皮夹里抓出一个符号和一张复员军人的证明书。符号上印着‘临沂县支前大队二中队,中队长’。”

“他等我看明白,补充说道:‘昨天我叫炮弹打迷糊过去了,夜里醒来一看,也没有人,也听不见枪响,把我好急了一阵。后来碰上一个送队伍回去的向导,说咱们往西撤了,我这才赶上来。’”

“我们连的卫生员前一个星期就牺牲了。炮弹把他的十字包打了个稀烂,只剩下一瓶红药水和一个救急包在我皮包里放着。”

“我虽然见过伤员和牺牲的同志,可从来没敢注视过他们的伤口,更没有动手上过药,所以一挨他的手,我就浑身抖起来了。偏偏他的衣服全湿透了,和身体粘得挺紧,弄了半天,还没把袖子卷上去。他不耐烦了,右手拔出匕首来,把左肩膀上的衣服挑了个口子,随即使劲一扯,咔的一声,袖子一撕两开,随后,他用右手托着左胳膊在雨下淋了淋,说:‘来吧。’”

“我把红药水倒在手巾上,轻轻给他一抹,毛巾被一件硬东西挂住了。他浑身紧张了一下,用力推开我,两眼注视着伤口,用两个指头捏着一块什么东西,狠命地一拔,随手扔到泥里,抢过药水瓶,往伤口浇了一阵,拿救急包按在流血的地方,又用破袖子一裹,一声不响地往西走去了。在他站的地方留下了一片血水。”

“我平静下来后,蹲下身去找他扔掉的那块东西,看出那是一块蚕豆大小的弹片。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情,我把它捡起来,在大雨下冲净,包好,放进皮包里。”

“我们出发之后,在半路赶上了他。指导员盘问了他几句,又看了他的证件,便把自己多年积存下来的两块银元送给他,叫他路上买饭吃。他两眼闪灼一下,没说什么,收下了。”

“傍晚,雨更大了,整个道路都叫前边的大队踩成了烂泥坑,一脚下去,直陷到大腿根儿。指导员担心地说:‘今晚上够那位同志挣扎的,怕他跟不上来了。’谁知,半夜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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