肢断体,一并推往山下。干完之后,心里总有点魂不守舍。澄海提议,望空中烧了三炷香,念了一通大悲咒。大悲咒原是安慰人的亡灵的,如今用来给佛爷送终,虽说不大对题,也证明人鬼神之间可以通融,上下三界并不总是那么界限分明。
印空半夜才醒来,革命和尚们已经功德圆满,皆大欢喜而去。各洞之内一片清虚。印空看了一洞又看一洞,那感觉大概和孤身一人突然被火箭打到月球上差不多。这几尊佛像,别人看来是泥胎木偶,但在印空心中眼中,却是有血肉、有灵魂、有个性、有感情的。三十年来他头一次感到了孤独。因为再没有谁等他打扫、供奉、礼拜,也没有谁再耐心地听他诉苦、自责和祈祷了。最难堪的是,自这日起,达摩那张苦脸一有空儿就在他眼前晃,反复地问他:“你当真要对我下手吗?”口气不是责问,而是哀告。问得他坐在洞口嚎哭了半夜,(有人听了说鬼哭就是这个调!)他一边嚎,一边数落自己不该欺师灭祖,心起邪念,以怨报德。数落完心里就稍痛快点。以后他不嚎了,可落下个数落自己的病根儿。
但印空参加造反还是得到好处的。澄海到市里两大派之一的联合司令部报了到,“革命和尚造反团”被这一派承认是革命群众组织。后来这一派因为站队正确,在武装力量支持下掌了权,斗别的和尚,澄海等十几人就一律免斗;别的和尚挨完斗扫地出门,令其归俗自谋生路,造反团成员却都安排了工作。印空觉得这工作是自己用不义之行换取的,怕接受下来达摩更缠住他不放,不肯接受;结果介绍他到公社当了社员。印空本是以劳动为主的和尚,并不怕干活。可是他在大队生活得很不习惯。因为年轻人嘲弄他愚昧落后,老年人又责备他不该自己动手毁了后山。他们说和尚自己不毁,干部和工人未必能找得到,只要留下这几个洞,莲花山就不能算作荒山。有几个老人甚至偷偷对他说,“哪怕留下一个洞呢,咱心里也不至于这么空拉拉的!”当然,说是说,到了拆庙房的砖瓦,拉回各家搭猪圈时,他们比别人一趟也不肯少拉。这只要看看附近各村里不少猪圈鸡窝都少不了琉璃瓦、水磨砖就可以知道。印空生活在这里,觉得象生活在山上一样孤独,可又没山上清静自由。经济政策一松动,他就要回庙自谋生路。莲花市佛教协会要恢复,和尚们却早已风流云散,大部分不知去向。只有造反团的十几名尚在本市,而澄海又是其中最有政治头脑,又有组织能力的,当然由他当了筹委会主任。澄海积极筹备恢复庙宇,为印空回庙也很助了一臂之力。
印空回庙,普提达摩那愁苦的脸和悲哀的声音也随他回来了。他烧一次香,作一次自责,达摩就安静一阵。没办法,印空只好夜夜起来上香自责。白天他不怕,印度和尚白天大概有别的事,没工夫跟印空来找麻烦。
把头绪捋到这儿,吴百灵有点头皮发炸。
处长
印空走后,吴百灵想回屋睡觉,庙门外却一步步有人走了进来。她刚移步,那人喊住了她,原来是邵良音。